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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3rd Apr 2013 | 一般 | (1 Reads)
兩年前,很喜歡去水塘釣魚,不光是喜歡水塘裡的魚無污染,更喜歡那種田園生活,以及原生態的自然景物,給人一種沉靜的美感。還有那淳樸的養魚人。 水塘在公園旁邊,被小山包抄著,兩座小山丘成弓形,豁口處有土壩突然一截,一個約足球場大的水塘像一個碧盤,規規矩矩崁在弓裡,穩穩妥妥,動彈不得。春天,壩上碧草遍佈,野花叢叢迎風搖曳,不時有身著婚紗的年輕男女擺出各種姿勢,背景有藍天白雲,有秀水綠樹,有花開的聲音,有生命的感動鑲入愛戀的鏡頭,美麗的瞬間定格成永恆的幸福。水塘岸邊還有一片橘園,花開季節,濃郁的香氣溢滿樹林,透進心扉,鋪散在平靜的水面上。每逢假日,我都來這裡垂釣,消磨片刻的安閒。 夏日垂釣最為頻繁。響午剛過,太陽就匆匆滑進了岸邊的樹林裡,這時才讓人感覺到有風吹來,一種隨心的舒坦,讓人無比的愜意。此時也正是水底魚兒最活躍的時候,眼睛得盯著水面上的浮標,盡可能讓思維停歇,什麼也不用想,整個人都在浮標上靜止。包括浮標上那只討厭的蜻蜓,似動非動,好像生怕驚動了什麼似的。 一切才真正進入狀態,那種沉到骨髓裡的靜態,讓神經系統歸回安寧,只感覺到呼吸聲。我願意把自己完全地陷落在這種靜態裡,哪怕沉迷不醒。 就在週遭靜到快讓人窒息的時候,一隻蝴蝶不小心跌落在水面,撲騰著做最後的圖勞,湖面水漣微泛,終於微漾出一些生命跡象。倏地,一條小花蛇實在沉不住氣了,從木釣架下的水草裡鑽出來,扭起苗條的身子,大搖大擺向著水中央,帶出一痕優美的水紋,剎那爬上岸不見了蹤跡。當餘波還未見平息,有兩聲蛙鳴就從水底深處冒出來,顯得蒼老而低沉。岸上那條大黑狗似乎嗅到什麼,立起耳朵,聚精會神,沒有什麼能逃過它的眼睛。蛙聲剛落不久,兩隻水鴨就顯得從容淡定了,只顧相互戲著水,恩恩愛愛的樣子,世界發生一切都與它們無關。從靜到動,再到靜,過程是微妙的,渺小得讓人感覺不到存在。我喜歡這種自然生命本真的流露,即便是在如此狹隘的空間,都可以把生命演驛得如此完美生動。在安靜的自然之中,雖然每時每刻都在上演生死輪迴的悲與喜,上演生離死別的過程之美,同時也在釀造著生命的醇美的芳香。在動與靜之間,彰露出無比和諧的自然境界之美。 我喜歡這樣一些自然情節。大凡釣者之意不在魚,在於性情之間,尋得一種優美的意境,體味一番清水的情韻,陶醉於靜態賦於生命的需求,才是釣者的夙願。我之所以成為這裡的常客,是喜歡這裡有一種沒有修飾的意境美,喜歡這種精緻的自然組合畫面,喜歡這裡橘子花開,以及茂密的橘子園中不小心露出的兩處茅舍。還有茅舍的主人,水塘的守望者與橘林的園丁五十多歲的老田。 要說當年陶公歸隱田園,是看透塵雜而復得返自然采菊東籬下,那麼老田卻是被生活所脅迫而甘守著這一組風景。風景是詩情畫意的,老田不會在意景色的靜美,他或者理解不到陶公歸隱的意義。他只在意魚的價格,在乎橘子的產量,在乎怎樣才能填補命運的缺憾。下崗到二次創業,他把汗水與希望都揮灑在這組風景裡,在每個鳥鳴的清晨開始,到蟲聲喧雜的傍晚,直到把一天的勞累隱匿在孤寂的夜色裡。 老田與我同鄉,他的妻子又和我同村,這讓我有超出其他釣魚人的優越條件。有老田用親切的鄉音陪我嘮嗑,還能喝到他親手製作的絲蘿茶,原汁原味的家鄉味道。按輩份我應該喊老田姑夫,可老田卻硬是要喊我小母舅,說是家鄉對外婆家一種尊敬的習慣稱呼,他沒有忘記這份鄉情,這讓我有些無措,畢竟他大我許多。他每次親切地喊我母舅的時候,我只有笑臉遞煙,因為不好拒絕也不好答應。我曾羨慕老田過著神仙的日子,但他那張黑臉總是流露出難言的苦衷。他燃起了煙,隨手捋了捋有些亂的頭髮,瘦矮的身子蹲在石頭上,只有八字鬍還是當年上班時那般精修過的模樣,隨口型傳遞出一些生動的形態來。他下崗後曾想幹一番事業,但借貸三十萬元血本無歸,被生意合夥人捲走,走投無路的老田只有選擇這個莊園以圖東山再起。 有人說:命運原本就握在自己手中的,只有自己能改變自己。這個莊園經過兩年的精心經營,秋天的枝頭已是碩果纍纍,歡蹦亂跳的魚兒成群結隊,他的付出終於有了收穫,讓他擺脫了多日的陰霾,也看到了更大的希望,就像橘子花開後孕育著季節的希望。他自信地對我說,準備在橘園旁建一個大型養豬場,形成立體的規模養殖業,等條件好了辦個農家樂,給城裡人提供休閒娛樂為一體,景色怡人的秀美立體莊園。他還讓我提前幫他物色好一家豬料供應商,我滿口答應。說話時他那張歷經了五十多年風霜的臉,露出無比的激動和自信、堅定。真期待著他人生之秋豐收在望,我在心底默默地祝福他能成功。 站在水面的釣橋上,一池清水都在夕陽的餘暉裡變得無比的澄澈,在微風中變得無比的柔軟,就連對岸那樹木棉花似乎都有了流動的旋律,好像一副遺失多年的畫卷,在一個瞬間,突然發現那是怎樣的一種詩情畫意啊!還有墨藍的天空,片片白雲,橘子花香,我的影子,都落進水裡,和著蛙聲點點,包括整個夏天的傍晚,都在我的凝視裡沉澱。 一直渴望著擁有一個原始寧靜的世界,也像老田一樣過著田園式生活,我知道幾乎是奢望。但我也滿足了,滿足於能在朝霞中靜立水岸,聆聽自然的聲音擺桿垂釣;滿足於親切的鄉音陪我聊天。不僅把軀體融入自然,無拘泥地放逐思索,在美麗的風景裡找尋心靈的依歸。更有家一樣溫暖的味道,這種滋味在異鄉難能可貴的。這絕不是逃避,不是妄從,我只想借這一池清水,把耳根洗淨,以至獲得躁雜後的放鬆,焦慮後的安寧。 但是,我的寄望並沒有延續多久,老田說這裡要建別墅群,莊園將被徵用,正在協商之中。這個美麗的莊園將成為消逝的風景。當然,在毀滅之上建立昌盛的現代並不矛盾。自然文明的消失,注定就要被現代文明所取代,無可爭議,也不容商榷的。人類的進步需要現代文明的盛行為基礎,現代終究要邁向輝煌的未來,那麼現代的浩瀚掩埋自然的文明也在情理之中,理所當然。只是老田,他那些宏偉的願景,那一片播灑著無限希冀的美麗莊園,還有我熟稔於心的風景,都將被淹沒。 但我記得,這裡的風是溫和的,從繁花似錦的樹林裡吹來,帶著橘子花香,粘著一絲濕氣,摩挲著臉龐,讓人倍感輕柔潔淨,沁入心脾,梳滌靈魂。這一切,永遠成為消逝的風景,定格成永恆的記憶。 後來,我再也沒去過那裡了,也不知道老田何去何從。